台灣地方文山景仁里

〈在地系列│地方人物誌〉用記憶和感謝,擦亮那些遠年的勳章

有一些人,可能我們從未聽過、看到或見過,但我們走過的路、行經的橋、穿越的山洞,甚至我們得以存在,都是他們的汗水、淚水、血水換來。他們當中或仍老驥伏櫪,或已顫顫巍巍。他們是在公園裡坐輪椅曬太陽、沈默望鄉的失語老人,或是笑顏逐開、嗓門特大,但因鄉音濃重,聽懂他們沒有幾人的健談老者。

甚至他們當中,有些已然成為夕陽斜照的斑駁墓碑;有些年邁到難以獨自出門而獨居;有些猶能獨自搭乘公車,卻因行動不便而遭到粗魯催逼……然而,歷史的長卷和光榮的疤痕,見證著:老兵再年邁,年輕時也曾是精壯強悍的國家戰士,是砲戰、海戰和空戰中浴血奮勇的生命勇者。在他們的生命長河千帆渡盡之際,請容我們撥出5分鐘,看一位823砲戰中的驍勇戰士,親口述說的小故事,來認識一下這些曾經保國衛民的無名英雄。

根據媒體報導和維基百科紀錄,63年前的8月23日下午起,金門島遭受了戰爭史上最密集的猛烈炮轟,僅150平方公里的土地,在44天戰役中,遭到將近50萬發炮彈的摧毀式轟擊,這場砲戰的慘烈與規模威震中外,也造成大量死傷。

郝柏村上將親往追念823砲戰中為國捐軀的國軍。(圖片來源:遠見雜誌網路)

 

小人物用一身傷疤,參與了歷史大故事

居住在文山區的金守松(字德昌)伯伯,祖籍山東青島,於民國49年從海軍(左營第一船底桃子圈小艇場)退役。今年高齡90多歲,仍能不用拐杖,身形挺拔、眼目明亮、記憶清晰地與大家分享他的戰亂青春,以及那些終其一生難以忘懷的長官、同袍。金伯伯謙稱,他的生平是「小人物參與了歷史的大故事」。

金守松伯伯為文記載,「823砲戰迄今60多年,各方論述不同。猶記開戰前四年,胡建司下令綠化金門、栽植樹木、鋪設柏油路,砲戰期間全部摧毁。」老人家數語帶過,仍有當年滿目瘡痍的驚心愴痛。他追憶感謝:「所幸劉玉章司令先前下令修繕坑道碉堡,由金門百姓提供建料,修築避難所,不然傷亡將會更加慘重。」

有關戰爭的記憶更是痛徹鮮明:「前總統蔣經國先生冒險親赴金門,請胡司令返台,由劉五章接任司令官。」小金門、尤其大二膽守軍,不分溽暑或寒冬,在黑暗潮濕坑道裡全副軍裝堅守崗位,保衛中華民國,聽命於郝柏村(時任)師長的調度指揮。根據金守松伯伯憶述:「整個第九師25團都是我們家鄉青島的父子兵,在陣地冒死堅守!」豪邁堅毅的青少漢子,在大大小小的砲火和戰役中,敵人的血、親兄弟的血、同袍的血,飛濺在一個個年輕的身軀上……舊傷還來不及纏裹,新傷又一一冒起,刀疤、彈孔、燒燙傷和砲彈碎片飛來劃過的割傷,經年累月、烽火與共,交織出生死契闊的心版烙印。

「父子親兄弟、親戚眾多,真實打仗,親兄弟生死與共。我的二哥金林泉、姪子金立松、外甥李澤民、曲同信都在戰役中同生共死。二哥曾勇敢衝進炮火間搶修通訊,雖幸運存活、榮晉二級,卻也換來全身傷疤。」

高齡90多歲的金守松伯伯,仍能記憶63年前烽火往事和心上同袍。(圖片來源:風向新聞攝影)

緬懷感念郝柏村上將 冒著性命危險 親身坐鎮指揮

金守松伯伯也緬懷:「郝伯村師長無視砲火危險,親自從小金門到大二膽視察防務,頂著炮火親自坐鎮,有時甚至要趁黑夜潛水由海中來回,都由我的同學李世樁貼身護衛。」金守松伯伯正氣凜然地作證平反:「曾有傳說郝柏村師長(前行政院院長、陸軍一級上將)在碉堡內用電話指揮,這是絕對不盡公平的訛傳!」

戰事的猛烈震撼中外,也激燃年輕戰士的強盛鬥志,金守松伯伯近百高齡仍記得最榮耀的一役:

「金門砲戰時,我們這一班突然接到拳頭大的紅字『備戰』,要我們待命,萬不可離開宿舍舗位。之後接到任務,趕修合字號登陸艇,當時我在酷熱機艙內,負責修理主機,別班負責拆桅桿。」

據金伯伯清楚紀錄:在南碼頭沙灘,3門砲美援履帶式配備油壓、鏟刀、8英吋履帶式駕駛炮(有稱自走砲)開進登陸艇,開出港外,再由美小艇母艦載運到金門海外,母艦下沉,登陸艇駛上海灘,自走砲開上岸,傳回信息對岸砲陣地50公尺內,8英时發出砲彈都能命中摧毀。「對岸當時還宣布我們是打原子彈呢!」金伯伯回憶起63年前的戰事,仍歷歷在目,頗感光榮自豪。

其後,金守松伯伯這些堅忍不拔、誓死保衛國家的戰士越戰越勇,對岸攻勢漸漸減緩,1958年10月,對岸宣佈放棄封鎖,改為「單打雙不打(編按:逢單日砲擊,雙日不砲擊)」,攻勢漸減,至此,國軍成功守衛金馬地區。直到1979年1月1日和美國建交才正式宣布停止砲擊。金守松伯伯挺起胸膛表示:「我們後勤支援,化解金門之危,尤其使我駐守大二膽鄉親父子兵不再有傷亡,安定台灣至今。」

金守松伯伯本人於民國39年返回台灣本島,隨友人進入海軍工廠服務,47年加入左營第一造船廠桃子園小艇工廠,兩年後退休,晚年定居文山區。年輕時修理戰船的一等高手,成了服務鄉里的慈祥志工。

金守松伯伯感傷嘆息,寫下這段文字:「今喊自由民主人權,(盡是)當年用鮮血犧牲性命代償付出換來的,口號不等於實力,希珍惜。不能遺忘大二膽父子兵先烈,安息凋零。老兵小小安慰,奈何歲月不待。」金守松伯伯強調,堅守大二膽的守軍並非一般軍兵,犧牲奉獻小我,為國獻身捐軀,實在不容遺忘。

823砲戰的慘烈和規模震驚中外,中央電影公司曾拍攝以此為主題的電影。(圖片來源:中央電影公司網站)

不容青史盡成灰  昂首闊步走一回

 

金門大武山公墓究竟埋葬多少八二三英魂?我們不得而知。但,當我們看到金伯伯對著鏡頭挺直腰桿,收到金伯伯的文字紀錄,我們多麼為老人家能夠安度晚年感到欣慰,也為我們如今能過安樂日子而慶幸感恩。

此刻,當我們記述著金伯伯的故事—也代表著上一世代國家戰士的榮光紀錄,突然響起音樂製作人張雨生經典作品的部份歌詞:

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,明白人世的至愛,明白原始的情懷。
我情願,分合的無奈,能換來春夜的天籟:
我情願,現在與未來,能充滿秋涼的爽快:
……昂首闊步,不留一絲遺憾。
(節錄自張雨生先生作品〈我期待〉)

將軍骸骨在天際,榮光遺留在人間。雖然,這些戰火紛飛、捍衛家園的記憶,多半已經走進歷史文物館陳列,漸漸被年輕世代忘卻。然而,在這個世界上,仍有著像金伯伯這樣,在晚年餘暉中昂首闊步、數算訴說、追憶感念這些心版上的往事與同袍。盼望百年之後,仍然有人稍稍在心上想起他們的身影。

風向新聞秘書長曾獻瑩(左)在何進輝里長(右二)和資深鄰長陪伴下,親訪傾聽金守松伯伯(右一)感人至深的時代故事。(圖片來源:風向新聞攝影)

風向新聞秘書長曾獻瑩率領團隊走訪文山區各鄉各里,意外採集到這個感人的小人物大故事。在親訪、傾聽金守松伯伯的故事後,曾獻瑩秘書長表示:「每一次懷念,每一個感謝,都是對這些遠年勳章的擦亮。也提醒我們記得,我們如今得以存留、平安生活,能夠被愛與去愛,背後都有許多許多人為我們靜默付出、擺上代價。」

因為懂得,所以記得,我們學會了對生命的尊重、珍惜與真誠。當我們行駛在高速公路上,穿梭於山洞隧道間,心上觸及這些大時代壯士勇者的犧牲與存活,也就有了發自內心的微笑與共鳴。(記者/張詠幗記錄整理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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